九點醒來仍昏昏沉沉,不斷設定手機鬧鈴重響,直到十點才略為心急地出門,順利搭上公車282,又順利轉搭902,十一時前後便在協會大廳徘徊,等待婆婆出現。穿著風格一貫優雅動人的婆婆身材依舊傲人,氣質沉貴不在話下,招呼未打,第一句話就道破我連日來的無奈。
「Toujours pas de nouvelle ?」的確是杳無音信。
幾經信件往返,嘔吼祝福(Bénédicte HOARAU)同學大概已經煩到懶得理我了。好在我臨時想到還有張王牌,天肯法語通不是常常被法國在台協會惡整嗎?訴苦之後,才知道簽證官阮青年(Bruno NGUYEN)上任後的這三年,許多過去的通融、人情一掃而空,搞得許許多多老老實實的臺灣同胞為簽證這等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焦頭爛額。後來寄信給曾任記者、擅於人事的婆婆(Élisabeth CAZER)求助,經過她與法國友人商討之後,決定再去斡旋一番,這一等待,就等了一個鐘頭才談到話。
這些日子以來我委實忐忑不安,不斷思考著兩件事,誠實是件美德已成問句,要不要出國也化作兩難。上大學後慢慢體認到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絕對的、應該的、是非分明的,就連信仰也一樣,端看一個人哲學思辨的縝密和彈性。誠實在這次的簽證申請中,捱了悶棍,果真我不老實,不遞送邀請函與說明信副本,你們這群米蟲也沒得犯疑心了。無奈偏偏是這些文件交出去,今天讓我瞥見簽證組故意在我文件上頭的「實習」和「stage」字樣大做文章,毫不考慮我特殊的處境,堅持要一份我怎麼努力恐怕都要不到的許可文件,必須有工作契約才能透過雇主或企業人事單位向巴黎勞工局(DDTEFP)提出申請。
就像所有的醫學生一樣,我必須進醫院實習,但臺灣法律稱為實習,法國法律也稱為實習(stage),實際上是以跟診方式觀察老師們的臨床技巧,有適當機會才能動手,在這個階段,我們沒有處方的權力,沒有治療的責任,也沒有文憑撐腰,法國的學生也不例外,總而言之就是假實習(stage)之名行學習(étude)之實。難為就在它不是一般的工作實習,在台協會偏要以餐飲、教師……等需有專業文憑才披掛上陣的實習相提並論。
這是一場世界醫學生的重大交流,每年各國醫學生組織在世界大會上互相簽約,臺灣醫學生交流協會與法國醫學生協會之間每年就產生一、兩位名額,可以藉此參訪國外的醫學教育。這份合約,不是工作契約,是接待契約,承諾相互接待對方選派的學生,並代為與各院醫師協調教學安排。受選派的學生參與這樣的活動,名義上還是「交換學生」(étudiant d'échange)。更特別的是,儘管資格甄選過程必須透過各校學系教師評定,但學生最終仍必須同協會簽約,而非與學校,這是履行遵守規定、承諾傳承心得的合同,性質上是良心契約,內容上也是「交換學生」,和「工作實習」天差地遠。學生組織的協會負責人是不是雇主,公立醫院也不是企業(entreprise),交換學生也不是工作實習,以在臺協會對文字的嚴格解釋,這份文件鐵定核不來。
這位主管可說是懦弱怕事,丁點通融都不容許,一概以法律條文來推卸自己能夠決定的權力,是法國典型的公務員,說得悅耳是嚴謹,講得刺耳是死板(pointilleux)在台協會依法行事卻難辭其咎。無論怎麼解釋,不到最後一刻,在台協會就是不願發出旅遊簽證(visa de tourisme)或學生簽證(visa d'étude),通融也得要到最後關頭才肯放行。如此墨守成規的頑固,就稱為阮不諾吧!總之今日唯一進展,就是阮先生答覆一個明確的時程,要我再請醫院提出申請,若文件處理兩週未果,簽證組會設法處理,這似乎讓婆婆覺得可以接受,似乎相信這等同於「我們會給你簽證」的意思。
等待的過程中,婆婆談到我的生涯規劃,問我想往哪方面發展,這當然與我最近買的教科書有關,同時也提醒我,目前攸關生死的還仍是學校考試,要好好加油。我們談及法國一位暢銷醫師作家(David Servan-Schreiber)出的抗癌(anti-cancer)新書,談及年輕時意外發現的腦瘤,讓他徹底改變飲食習慣……印度人的心理學,對意念的種子消長有特別的看法,不需要根除負面思考,而是灌溉正面想法,同時對於現代人的身心壓力有許多看法,漸漸地我們談到基督教的原罪。雖然很少直接聽到她對不滿得事情提出評論,但旁敲側擊的說詞是可以感覺到他的憤怒,對眾多教會不斷強化祖先留下原罪的宣傳手段感到不齒,她認為「那些是過去,不用再強調了。在新約(Nouveau Testament)都已經洗去了。」連說三次,全身肌肉緊繃地顫抖著說出這句話,讓人不寒而慄,但的確這也是我對許多教會或牧師不以為然的地方。
當然,提到達明和娃法去琉球的蜜月之旅,婆婆也大力分享當地居民的生活景況。由於大多接待北方日本遊客,所以日式傳統的民宿雖不華美但也舒適,早餐晚餐都相當豐盛,一晚不過六千日幣,景觀漂亮,更重要的是離台灣不過一小時航程,是該去走走,倒是交通所費不貲。當地長輩多務農,每日從早到晚跋山涉水地耕種勞動,但體態健康、心情愉快,顯然是個旅遊好去處。
離開在台協會,經過長庚醫院時,婆婆看到院內一角的盲人(aveugle)按摩服務,大感興趣,還問我這是什麼公司企業,一聽是醫院,她便開心地笑著。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盲人有安全的工作環境,病患等待的時間也可以舒緩(détendre),只是她覺得臺灣只有三十隻導盲犬(chien d'aveugle)太少,法國到處都有,已經實行百年以上了。
中午原本打算請婆婆享受IKEA,但我卻發現只帶了信用卡、提款卡。婆婆挑了敦化北路145巷內的虱目魚專賣店,相中虱目魚肚套餐,最後順著我選擇70元的虱目魚粥,邊用邊談。這家店簡潔明亮,極其乾淨不說,連碗筷碟匙都經過消毒處理,讓婆婆當場向店家大力稱讚。音響播放著法語歌曲,包括Josephine BAKER、Jacquevert(非法國人,請知道的觀眾告訴我正確拼法)……魚肉是新鮮,也有數粒飽滿的蚵仔,清湯很是甘甜,雖然燙口,但在初夏仍覺得清爽。離去前差點忘了付帳倒是有些尷尬,整體而言是推薦的,不過相比台南35元用料豐富的虱目魚粥,是貴了點兒。婆婆告訴我娃法下週就到台灣,我可以請喜歡吃魚的她來品嘗。原來在臺灣闖蕩九年的婆婆也深諳台灣真正的美食都藏在小店之中,看似高級的店面大多「普普通通」,她覺得這碗粥讓他很飽足,吃來「清爽」。也好,她年紀恐怕不小,大概不適合大啖瑞典菜餚。
「On revient jusqu'à ce qu'il en a marre」
「Si je pars, tu peux aller avec Wafa, souvent il un ami français pour cela」
不可否認婆婆提出不斷談判把簽證組搞到頭痛的確是個方法,卻勞心傷神,說不定我還得再約婆婆來一回,或是找來罵「你們瘋了嗎?」。總之,她最後認為我們應該六月八日再去一趟,不用等到十五日。只是該不該讓娃法介入還是個問題,事到臨頭恐怕也得硬著頭皮一試。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損失機票、交換費、簽證費、交通費近五萬元,這些都是已經投資的成本了,去不成反而可以省下大筆旅遊開銷。令人最不滿的是,假使我今天壓根不尊重在臺協會,還會把文件老實地交出去嗎?真正該小心的是那些說去旅遊,卻沒辦法追蹤的遊客們,卻反過來咬了理由正正當當的學人。真拿了簽證,有誰管你在法國做什麼嗎?婆婆如是想。
後來婆婆似乎對轉角的星巴克不屑一顧,直接前往丹堤,原本點了咖啡,後來看我點了抹茶便跟著改了,原來她已經喝怕臺灣的咖啡,只喜歡自己沖泡的現磨咖啡豆。這飲料錢她也不讓我刷卡,似乎很開心有這難得的機會可以聊聊,要我下次再作東。好在這有烘烤過的玄米茶配上抹茶,帶來一股既溫暖又沁心的好滋味,讓她讚不絕口,喝得快速。她順手拿了張便籤替我寫起寄給法國醫學生協會的信,也分享自己在英國遺失證件後,巧遇曾任法國香港辦事處打過照片的友人幫忙,又遇到知情達理的中國使館幹員,通融免費重辦簽證,好讓她能兩天後進入廣州。從種種談話之中,我發現婆婆對事情的剖析都很明理,不以偏概全,受過專業記者訓練的人果然是我學習的榜樣。
最後我們行了一小段路,上了敦化幹線。婆婆要到誠品買書,再去臺大學古琴。我想起皮夾內的誠品卡,順手就交給她,在捷運忠孝敦化站道別。這一天,我好像上了四小時的私人法文家教,相當開心。
旅行 (4)